1月24日，中国工程院院士，我国肿瘤内科奠基人、中西医结合抗肿瘤领域开拓者孙燕因病长逝，享年96岁。
九秩春秋，孙燕的个人意志始终与国家发展同频；七十载杏林耕耘，他的足迹深镌于时代前行的脉络之中。孙燕以拓荒之志，引领我国肿瘤内科发展从无到有，开辟中西医结合防治肿瘤的创新路径，擘画新药研发与临床转化的发展蓝图……一系列里程碑式的成就，为我国肿瘤防治事业和中医药现代化进程奠定根基；他的精神风骨，也将在他曾奋斗过的土地上惠泽后辈、烛照前路。
拓荒原：
跨过我国肿瘤内科的起跑线
1929年2月，孙燕生于河北乐亭。幼时，母亲用草药为他调理身体的经历，让他对中医药形成了天然的认知。1948年，他放弃赴美留学机会，考入燕京大学医预系并获得奖学金，正式踏入医学殿堂。从燕京大学到北京协和医学院，严格的淘汰制及“一切以患者为中心”的严苛训练，铸就了他严谨求实的行医准则。
1959年冬，孙燕调入日坛医院（今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），受重托与周际昌医生携手创建我国首个肿瘤化疗组。彼时，国内肿瘤化疗领域尚无成熟经验，没有完善的设备，整组仅有2名医生、5张简陋病床以及4种抗癌药物，收治的均为走投无路的晚期肿瘤患者，外界质疑声也接连不断。
面对困境，孙燕与周际昌一边查阅仅有的文献，一边摸索实践。他们围绕我国自主研发的新药——N-甲酰溶肉瘤素（氮甲）的临床试验寻求突破。当时，睾丸精原细胞瘤患者预后极差，他们逐例追踪患者病情，验证药物疗效与安全性。经过不懈探索，研究取得历史性突破：I期患者术后辅助用药10年生存率达100％，II、III期及复发患者治愈率达67％，打破了当时“实体肿瘤无法通过药物有效控制”的认知。
当吴桓兴院长携该成果赴第八届国际肿瘤学术会议作报告时，全场瞩目，国际肿瘤学界将其评价为“药物治疗有效控制肿瘤的典范”。这是我国自主研发的抗癌新药首次登上国际舞台，为中国肿瘤医学界赢得了国际尊重，该成果后续成功斩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与卫生部甲级科研成果奖。在此基础上，孙燕团队持续填补我国肿瘤内科多项技术空白，相关成果再获全国科学大会奖与卫生部甲级科研成果奖等。
汇中西：
开创肿瘤治疗的“中国范式”
对于中医中药，孙燕一直情有独钟。在长期临床实践中，他发现中医药在减轻化疗不良反应、恢复患者免疫功能方面有独特优势，因此开启中西医结合抗肿瘤的系统性研究，也迈开我国中西医结合抗肿瘤领域规范化研究的第一步。
为系统掌握中医药理论与诊疗技术，1962年，孙燕脱产一年，拜师老中医姚孝武先生。1970年，为响应“六·二六”指示，孙燕携全家赴甘肃定西行医。其间，孙燕常见当地百姓受哮喘、慢性支气管炎等疾病困扰。定西是黄芪的道地产地，孙燕结合黄芪的传统功效，与陈可冀通信探讨中医药的研发与临床应用方法。1972年回到医院后，孙燕牵头开展扶正中药的多中心研究，最终证实：以黄芪为主的扶正中药，能有效提升癌症患者的细胞免疫功能，提高患者对放化疗的耐受性。
早年孙燕院士为患者诊疗的场景
1979年，孙燕赴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研修，成为彼时我国少数赴国际顶尖肿瘤机构深造的专家。在美期间，他被破格聘为客座教授，同时与国际团队开展合作，从分子机制层面阐明了扶正中药的抗肿瘤原理，让国际学界认可了中医药在肿瘤治疗中的价值。
不仅如此，这一成果还有力促进了我国西部地区药业发展与脱贫事业。1984年，濒临倒闭的定西制药厂向孙燕求助。得知情况后，他毫不犹豫地将历经十余年研发、疗效最优的处方及生产工艺无偿捐赠，还专门派人指导把控药品质量。后续，该厂发展为知名的甘肃扶正药业，更带动了当地黄芪种植产业的发展。
晚年，孙燕带领团队持续深耕中西医结合领域，进一步证实扶正中药对PD-1、PD-L1具有抑制作用，完善了中西医结合治疗肿瘤的理论体系。他们提出的祛邪—扶正—强化治疗—扶正的治疗模式，被国际学者誉为肿瘤治疗“中国模式”。
立“船头”：
划定新药临床试验的“标尺”
20世纪80年代，我国抗肿瘤新药临床试验领域缺乏规范的标准，没有完善的伦理体系，临床试验的科学性与安全性难以得到保障。作为国家新药（抗肿瘤药）临床研究中心主任，孙燕主动扛起责任，牵头组建抗肿瘤药物专业评审组，起草《抗肿瘤新药临床研究规范》第一版，划定新药临床试验的“红线”与“标尺”。他始终坚持，临床试验的核心，一是保证患者安全，二是讲究科学性，二者发生冲突时，必须优先保证患者安全。这一原则，也成为我国后续抗肿瘤新药临床试验的核心。
1995年起，为了让更多新药研发人员、临床医生掌握临床试验规范，孙燕牵头创办抗肿瘤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（GCP）培训班。这个培训班，被业内称为“肿瘤内科黄埔军校”，为日后培养了大批新药研发与临床试验领域的骨干人才。
在推动临床试验规范化发展的同时，孙燕始终站在新药临床试验的国际前沿。在主持重组人血管内皮抑制素（恩度）多中心III期临床试验过程中，孙燕牵头联合全国多家顶尖医院，反复优化联合化疗方案，最终将晚期非小细胞肺癌患者的治疗有效率从19.51%提升至35.40%，中位生存期延长近3个月。这项成果成功斩获2008年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，恩度也成为我国首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靶向抗肿瘤药。
同时，孙燕还积极参与国际多中心研究，相关成果改变了全球绝经后晚期乳腺癌的治疗格局、让肺癌治疗走向精准化时代；他提出靶向药物临床试验应聚焦疗效与靶标动态变化，反对使用安慰剂延误患者治疗，为全球新药临床试验提供了宝贵的“中国经验”。
续薪火：
望向肿瘤事业的“青山”
孙燕将学科传承与人才培养视为核心使命。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，他陆续牵头举办全国肿瘤化疗学习班、抗肿瘤药物GCP培训班，与世界卫生组织合作开办癌症疼痛姑息治疗系列培训班等。1997年，他与吴孟超等牵头成立中国临床肿瘤学会（CSCO），如今，CSCO已发展为规模仅次美国临床肿瘤学会（ASCO）的国际知名学会。与此同时，在他的培养下，石远凯、徐兵河、李宁等弟子均成为享誉国际的肿瘤专家，接续推动我国肿瘤医学事业发展。
孙燕谦称，自己只是“我国第二代临床肿瘤学家”，将“开创者”的桂冠让给师辈：“几十年前，组织让我开创一个新的学科，我努力了；老师们交给我任务，发展临床肿瘤学、开展中西医结合治疗，我基本算完成了。自知者得自由。如今，这个世界是年轻人的了。我很欣慰，我有很多学生，我的学术生命会延续下去。”
文：北京协和医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人文和社会科学学院常务副院长 刘欢、医学史与医患沟通学系主任 王勇、学科建设办公室副主任 金悦盈
供图：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
编辑：魏婉笛 仵坤冉（实习）
校对：马杨
审核：李诗尧 徐秉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