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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歼8之父”阳康不到一月上轮椅参会,专访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九旬院士顾诵芬

2023-03-29   上观新闻   阅读量:320

    从上海到沈阳再到北京,顾诵芬这位93岁的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、航空界唯一的两院院士,在鲐背之年依然“两点一线”。住在这个大院的人们见到“顾总”一大早就从老公房的门洞里出来,目的地正是几百米之外的科技委那栋二层办公楼。

交通大学航空工程系同学合影,前排左三为顾诵芬

    即使今年春节期间仍因新冠感染住院,即使“阳康”不到一个月,他还是在最低温处于零下的料峭春寒中,坐着轮椅推进在几十年树龄的夹道大白杨中间,到委里戴着助听器参加课题会,一开就是一上午。

顾诵芬上班的路

    带“伤”上场

    相比一两年前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国家科技奖励大会登台时,顾诵芬显瘦了。其实,在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颁发最高科技奖之前,他还意外跌了一跤,为此坐上了轮椅领奖。尽管并无大碍,他在家中也习惯坐轮椅。

    客厅里开着电视机,屏幕不算大。耄耋老人不能像以往那样长时阅读,日常问答也需要很大声。但他看电视还是关注业界信息,国产大飞机c919首飞就是看的直播。顾诵芬笑着告诉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,“看着大飞机一下子起来了,不容易啊!”

    功成名就当了30年左右的院士,顾诵芬的心思却从未离开头顶的那片蓝天。首次增选院士时,中国航空学会在《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候选人推荐书》这样评价:“著名飞机设计师顾诵芬,是第一批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科技专家。由他任总设计师的歼8ⅱ型飞机,其战术技术性能超过苏制米格—23,接近法国幻影2000。他是我国飞机设计、特别是气动力设计技术应用研究和发展方向带头人……”而当选院士之后,顾诵芬投向天空的视野更为广大。

顾诵芬与老伴在一起

    迎春时节,来自顾诵芬母校的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编辑们特意上门,将最新一编“大飞机出版工程”6卷本新书赠予顾诵芬。早在2008年,也就是25年前,当中国商用飞机有限公司成立之初,上海交大出版社就开始酝酿大飞机出版工程,顾诵芬欣然接受邀请担任丛书总主编,认为这是一项非常适合大飞机研制工作时宜的事业。

    他回忆起新中国飞机设计宗师徐舜寿,也就是徐迟(徐商寿)弟弟,在领导他们所在的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,研制我国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教练机——歼教1。那时,徐舜寿就亲自撰写了《飞机性能及算法》,及时编译了第一部《英汉航空工程名词字典》,并翻译出版了《飞机构造学》《飞机强度学》,从理论上保证了飞机研制工作。如今,大飞机出版工程作为绕不开的专业工具书,形成了多个系列、超百种图书的大部头套装。“我本人作为航空事业发展30多年的见证人,希望为我国的大飞机研制发展出一份力。”

    20年前的2003年,是大飞机论证的起始年。随着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工作启动,大飞机论证成为“题中之义”。2006年7月,顾诵芬参加由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曾培炎主持的大飞机专题会议,并提出《关于我国发展大型客机的几点想法》。当年夏末,国家成立由顾诵芬、张彦仲、李未3人任主任委员、19名专家组成的大飞机论证组。

顾诵芬家中的飞机模型

    其中,对于涉及军民并发的大思路,顾总回忆中这样说:“因为军队确实需要大飞机,没有军用运输机是绝对不行的。另外,你能制造大型运输机以后,你必然有能力制造大型的客机,最后温总理听取了我们的建议。”至2007年,国务院常务会议原则批准大型飞机研制重大科技专项立项。这一国家决策,吸收了顾诵芬等多位专家所提建议的核心内容,对我国大型客机c919和大型运输机运20研制一并立项产生了实质性推动。

    “大客”“大运”双线进发,顾诵芬因年事渐高与身体原因,未能更多亲赴一线,仍抱病参加多轮方案研究、进展评估等,而他遗憾没能参加运20首飞仪式。2012年底参加运20试飞评审时,他已经显现出直肠癌症状,身体极为虚弱。次年1月,被确诊直肠癌。

    两次接受手术治疗期间,顾诵芬还主持了航空工业科技委重大课题的研究工作。甚至手术成功后的住院期间,他仍叮嘱资料室工作人员给他送外文书刊,看到有用的文章又嘱咐同事推荐给一线设计人员。有些重要外文资料他甚至会翻译好,供学生和年轻技术人员参阅。他说,“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看一点书,翻译一点资料,尽可能给年轻人一点帮助。”

    航模少年

    顾诵芬的会客厅,几乎没有什么艺术收藏,但每次移步都能发现橱柜内外、形形色色的航空模型。最常见的当然是歼8:比如陈列窗里,歼8、歼8ⅱ双模并列,下方还有一架美国f-16战斗机的纸质航模;另一边的茶几上,金色的两代歼8模型压阵,与自主研制的多代歼击机组成楔形机队。

    筑梦苍穹,铸剑传“诵”。根据中国航空学会常任理事、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科技委顾问张聚恩研究,他眼中“顾总”的职业生涯大致分为两段——前一段是从1951年步入新中国航空事业始,到1986年在我国歼击机的摇篮——沈阳601所工作;后一段则是从同年调入北京,参与领导中国航空研究院,直至如今又是30多年。事实上,在成为新中国第一代航空系科班出身的大学毕业生之前,顾诵芬早已爱上飞机。

    一张老照片里,四合院式的院子中庭,读小学时的顾诵芬穿着背带裤,岔开双腿坐在地上,身前满是各种交通工具模型玩具,正在换牙的他顽皮地咧嘴大笑……顾诵芬2016年应邀为《名人话航模》撰写“玩航模引导年轻人走上航空事业路”一文,文中忆及1937年遭遇日机轰炸,7岁的他在幼小心灵里种下抗日的种子,并开始知道飞机对于战争的重要性。当年7月28日晨,日寇军机编队轰炸北京兵营,顾诵芬躲藏在四合院桌子下,眼看着炸弹从天而降。“投下的炸弹都看得一清二楚,玻璃窗被冲击波震得粉碎。”

    1939年,顾诵芬平生第一次得到一架叔叔赠予的橡筋动力杆身飞机模型,不久父亲又以当时几乎可以买一袋米的价钱,为他买了一架橡筋动力舱身模型机,从此他走上了由玩航模到爱航空的成长道路。

青年顾诵芬

    年少顾诵芬第一次见飞机则在上海,那是美制战斗机p-51。顾诵芬记事清晰:“大家都没见过真飞机,下决心去看飞机,就是现在的上海龙华机场。龙华机场那时候是很差很差一个土机场,停了很多美国的战斗机。”

    机场外面有一个很深的沟,怎么进去?走正门没有证件根本不可能。中学同学王盛沧想了一个招,说从沟里爬上去。那时候有铁丝网,但把铁丝网挑开一些,六七个人都进去了。初生牛犊闯荡军用机场,顾诵芬他们就在飞机边上,而美国警卫根本不怎么上心,也在边上随便溜达。其中有一个同学的英文口语很不错,直接向美国警卫提问题,他还很乐意解释。

顾诵芬在交大期间的实验报告

    高中毕业后,这个航模少年报考了有航空专业的浙江大学、清华大学和交通大学,全部被顺利录取。巧合的是,父亲顾廷龙和叔叔顾廷凤都读过交大。最终,他选择了交大航空工程系本科。入校后,他立即投身学校的航空模型研究会,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良师益友。

    “航模不仅寓教于乐,教我航空知识,而且对后来的事业有很多实际的帮助。”顾诵芬举例说,1961年进行歼5加挂副油箱安全性试验时,用轻木制作副油箱缩比模型,配以高速摄影,解决了技术难题。顾诵芬认为,开展航模活动对造就航空人才非常重要,“现在小学校搞航模已普及,相信我国的航空事业一定能从大国转成强国。”

    值得注意的是,2021年顾诵芬在给新上任教育部部长怀进鹏院士的信中,这样写道:“最近,全国教育战线都在落实‘双减’政策,学生们有了参加自己喜爱的科技教育实践活动的时间与空间,我的上述愿望可以实现了,希望有更多的青少年积极参加航空模型运动,从小立下航空报国的梦想,长大成为报国英才。”

    鲐背历尽千帆,归来仍是少年……

    本文作者:徐瑞哲